2005年第2期：镇压“反封建”?——再读《红楼梦》之“宝玉挨打”
■南通大学文学院 卢伟
《红楼梦》中“宝玉挨打”一节常被人称做是“封建卫道士”贾政与“叛逆者”贾宝玉之间的矛盾冲突，或者说是封建“卫道士”贾政迫害“反封建斗士”贾宝玉。我觉得，这些说法是不太合适的。
贾政为什么要打宝玉?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是宝玉怠慢了客人。第二个原因是主要原因：宝玉得罪了忠顺亲王府，给贾家惹下了麻烦。第三是贾环那一番火上浇油的话。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封建”与“反封建”的矛盾?
贾雨村来访，要见宝玉，宝玉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宝玉怠慢了客人，贾政因此心中不快，这仅仅是一般的正常的心理。如果不是这样，那才奇怪。将其大而化之，提到封建与反封建的高度，实在是小题大做。如果硬要强调宝玉对贾雨村之流的不屑，以显示“反封建”，那么请设想一下，假如此刻来的是真正“反封建”的孙中山等人，宝玉会热情接待，与其大谈革命?我看是不可能的。
忠顺亲王府长史官来贾府向宝玉讨人，而且是王爷宠幸的戏子琪官。宝玉与琪官有交往，了解甚至参与了私藏琪官的行动。因而得罪了与贾家素不亲善忠顺王府，这会给贾家带来麻烦，甚至是埋下祸根。
贾政自然深知其中厉害，怎能不发火?就算是如今，不再封建的家长们，难道会“支持叛逆者”，鼓励子女出去招惹祸事?另外，宝玉与琪官有着同性恋情节，这也反封建也毫无关系。而身为家长的贾政对此管一管倒是应该的。
“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听了贾环这番话，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因此发狠要将宝玉打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有几个家长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强奸未遂，害人致死”的恶行?又有几个家长能做到在这种“火冒三丈”的时候还冷静地分析、明察秋毫?如果说父母教育孩子，必要时惩罚一下，那也要“上纲上线”的话。那么，如今那些做了错事而被家长打骂的孩子都是“社会主义叛逆者”了?
还有宝玉那些所谓“反封建”的言行，真是“反封建”吗?我看，只能归为正常的逆反心理和厌学。对于逆反心理，其实大家都有了解。说白了就是“你说往西他偏向东”。如果在这里还要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未免小题大做。说起“厌学”，大家都不陌生，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心理。厌恶学习，以至于厌恶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八股文、科举考试、仕途经济……即使是现在，我们也常会听到这样的牢骚：学习压力太重了!考试制度不合理!我们学习的东西有什么用啊?诸如 此类。难道是反社会主义吗?
在封建社会中，不是一切矛盾都是封建和反封建的矛盾。尤其当时的士人，并非将反封建作为他们的使命。文人著述、撰文自有他们的思考，也有他们提出的问题，其中当然有他们的情感、情绪在内，但并非一定指向统治者，更不能明白什么是封建社会或封建制度。因而在他们的作品中，获知仅仅是关于生命或生活的思考，或者是情感的思考，等等。强说这些都是反封建的，会弄得十分荒唐可笑。
只有把《红楼梦》放到曹雪芹的那个时代和社会去考察衡量，才能对这部小说有比较准确的认识。反封建观念是“五四”运动之后引进的西方“民主”观念后才产生的。《红楼梦》诞生的时代，仍是清代统治者严酷压迫下的封建社会。西方民主思想还没有引进到中国来，中国本土文化也没有产生“民主思想”的土壤，说《红楼梦》具有反封建思想，是反封建的作品，是十分幼稚的，也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以“人情小说”来标目《红楼梦》，我觉得是十分有道理的。《红楼梦》所写，正如书中所说：离合悲欢、炎凉世态：家庭闺阁琐事；大旨谈情。《红楼梦》写的不是神，而是人，“正邪两赋”的人。所以，在解读人物形象时，我们应当用辨证的眼光客观全面地分析评价。多一分雍容，少一分峻厉，多谈一点人情，少说一点矛盾，那样，我们也许会和真正的《红楼梦》更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