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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方舟”里没有救赎之路——读张洁《方舟》

■张玉玲 (江苏技术师范学院)

女作家张洁中篇小说(方舟》是一部很有特色的作品。小说描写三个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人到中年又各自离开丈夫相聚在一个住宅的单元里。她们如同乘住在一叶方舟上,经受着生活海洋里风浪的拍击和颠簸。

张洁笔下的三个女子是终于走出了无爱的婚姻围城却又得不到真正自由的女人。因为当她们终于挣脱了没有幸福可言的家庭束缚时,她们坠入的却是一张试图将她们吞没的世俗与偏见的罗网,而这张网更结实,更阔大,她们已无路可逃。她们要应付白复山、魏经理、谢昆生这样卑鄙下流的男人的骚扰和污辱,还要面对贾主任、“花蝴蝶”这类女人蛇蝎一般的舌头。她们与环境的矛盾是紧张而持久的,几千年传统的封建道德观念成为束缚她们的最有力的枷锁。“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属于自己的丈夫,那就属于所有的男人;”张洁用她犀利的笔将罩在男人身上的那层温情脉脉的虚伪的面纱揭去了,使我们可以对白复山们的肮脏灵魂一览无余。——“你会在男人怀里撒娇吗?”“你知道什么是男人的虚荣?”白复山这么问梁情。他不希望这个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高材生去“拼死拼活”拍片,她“可以安心在家里当个太太,养得再胖一点。”梁倩提出离婚。“离婚?何必呢?咱不兴离婚这一套,不如来个君子协定,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对外还能维护住你我的面子,岂不实惠?”白复山说这些话的时候绝不激动,跟在自由市场上和卖活鱼的小商小贩讨价还价一般。不禁令人想起安娜的丈夫,虚伪的卡列宁。

当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公共电话亭里向有关部门诬陷妻子梁倩用全部心血拍成的电影片子后,遇到了等在电话亭旁打电话的柳泉和荆华时,他不仅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丝愧色,反而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知道了又怎样?狗屁!这些个奶子像空布袋一样吊着的老母狗,牙口都不顶用了,敢上来咬一口?白复山恨不能踹她们一人一脚,像蹦开一切挡他的路障一样。这叫一报还一报,梁倩要是不管他死活,他照样给他一脚。”

“他像不认识她们,或是没看见她们一样地走了过去。”

面对这样一位伪善、凶狠的对手,她们一面感到愤慨,一面感到绝望。这里已没有人性可言,只有赤裸裸的以强凌弱,邪恶很轻松地占有着优势。我们看到离婚女人所处的尴尬境地,因为她们所受的侮谩是无形的,这个男人的良心已经死去。男权社会,男人可以以侵略者和野兽的身份出现,并以凌辱弱女子为快,请看这段描写:“魏经理斜躺在那张罩着大红平绒套子的沙发上,一条腿跨骑在沙发的扶手上,裤门的扣子一粒也没扣,露出了女人们才穿的那种花梢的内裤,手里拿了一份材料似看非看。”

“起初对这种侮谩,柳泉还尽力地抗争过,可是那点心力,慢慢地耗尽了。现在,她乖了,她懂得她越是挣扎,那个套子就会拉得越紧。说到底,那些面子啁,尊严啁,都像不堪一击的鸡蛋壳。”

为什么魏经理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呢?因为柳泉是一个失去了男人保护的离婚女人,因为魏经理后面有几千年的封建道德这堵墙作依靠。那么,人的良心呢?于是,作者不得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究竟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作者说:“我们认真地分析过,对比过,一致认为还是好人比坏人多。可是生活为什么仍然显得那么艰难?这是因为坏人虽少,可是他们的能力很大,而且他们常常是进攻型、侵略型的。而好人总处在防御地位。所以坏人总是显得很多。”作者笔下的好人的确是处在防御地位。“老董科长是忠厚的人,忠厚的人差不多都是弱者,缺乏进攻和防御的能力。这样的人,年纪再大也如儿童。”党支部书记安泰则是一具像佛一样平和、善良的人,在荆华眼里“老安不像个党支部书记,不像!就连他的名字,也透着一种平和、没棱没角、与世无争的劲头:安泰!”

那么,谁来救赎她们呢?这儿没有救赎之路。她们的敌人是强大的,因为几乎可以说,她们的敌人是所有心怀鬼胎、想沾女人便宜的男人和那些对不幸女人落井下石、搬弄是非,在男人面前却极尽千娇百媚为能事的女人们。这是一张无形的网,而她们不幸成为缀网劳蛛,唯一支持她们的似乎就是自己的良知和信念了。“她难道不是个共产党员!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矛盾、没有斗争,还要共产党人干什么?在原则问题上,她决不退让半步。暂时地被人误解怕什么。历史会对每个人做出最公正的裁判。一个共产党员,只能对真理负责,而不是只对自己负责。”这是荆华对灵魂的扣问,然而,这一信念并不能使人感到振奋。“只能对真理负责”,一个被社会所不容,尊严受到严重威胁的女人,她所捍卫的真理能有多少影响力呢?真理真能温暖一颗无助、凄苦的心吗?其实,作者本人对此也不是十分有把握,尽管作者说:“然而她为什么还要写呢?可是,人要是没有了这点社会责任感,人人都想从这个社会里拿点什么,而不想着给这个社会创造点什么,那可怎么办呢?”然而,我想问,“写”能够拯救她吗?不能。社会责任感能使她更强大吗?不能。面对“刀条脸”的批判“棍子”她还是遍体鳞伤。她需要一个男人的保护,作者不得不承认“她实在爬不动了,有谁能把她抱上床才好。她现在多么需要一双有力的胳膊。可是,在哪儿呢?也许今生今世那个人也不会出现。荆华将永远不会知道被男人疼爱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她命中注定要永远漂泊,而不会有一个自己的窝。也许她们全会孤单到死。这是为什么?……莫非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存在着一道性别的沟壑?”这是作者无法解答的人生困惑。当然,作者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就是“荆华命中注定要永远漂泊,而不会有一个自己的窝。”并愿意接受这一现实,尽管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荆华不愿做男人的驯服的奴仆,不愿成为男人所谓的“贤妻”,所以,她已无路可走。也许,这正是作者为什么在《方舟》卷首语中写道:“你将格外地不幸,因为你是女人……”的原因吧!这里面包含了作者对自己这一性别极大的关注、理解、同情、无奈、惋惜与愤慨。作者没有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而是认为“妇女,要争得真正的解放,不能只有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的解放,还需要以充分的自信和自强不息的奋斗来实现自身存在的价值。”然而,这仍然不是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答案。实现自身存在的价值,自强不息的奋斗,然而,社会——这架残酷的机器给予女人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空间呢?尤其是离婚后的女人,她们甚至连自己居住的地方都没有。在被男人侵犯、窥视、辱谩的环境中去自强不息吗?这显然是一个没有了结的故事。最后作者把目光转向了下一代,希望“蒙蒙这一代人长大,成为真正的男子汉的时候”,能够懂得她们做出的和将要做出的贡献和牺牲:所受过的种种不能言说或可以言说的苦楚:已经实现或尚未实现的向往和追求。这种想法未免幼稚了。结尾是无力的。如果观念不改变,蒙蒙这一代能带来多大 希望呢?在我看来,压迫女人的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观念和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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