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语文·理论版

[摘要]作为台湾文学史上的重镇，陈映真的文学创作有目共睹。创作的小说数量不多但影响极大，正如他自己所说小说的创作受鲁迅的影响，作品中底层人和知识分子题材的小说尤得鲁迅真传，本文就是从具体的作品来分析二者的神似

[关键词]现实主义 创作模式 下层人的小说 知识分子小说

陈映真的创作有极其鲜明的特色，各个时期的创作都有其社会和现实的烙印。1959年发表的《面摊》是他的处女作。在研究者看来陈映真的创作生涯明显的分为三个阶段：1959—1965是第一个阶段，主要描写的是台湾社会中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生活和感情，表现出作者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反映了知识分子的复杂内心世界。作品有《面摊》[1]、《我的弟弟康雄》[2]、《家》[3]、《乡村的教师》[4]、《故乡》[5]、《将军族》[6]等。1966—1975是第二个阶段，期间还包括他近七年的牢狱生涯。作品大多是写台湾的大陆人生活，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映，既有对故土的思念，也有叶落归根的慨叹，还有危难中骨肉的离别之情。作品有《唐倩的喜剧》[7]、《第一件差事》[8]等。1975年—现在，是第三个阶段，也是他牢狱获释后的复出创作阶段。客观描写了台湾的现实生活和种种矛盾，是作者对台湾的社会问题作进一步的思考，迈向了台湾乡土文学的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作品有《贺大哥》[9]、《夜行货车》[10]、《山路》[11]、《赵南栋》[12]等。

纵观他的作品，产量并不太高，不足四十篇，多是以短篇小说居多，但是在台湾的文学史上影响深远，去年获得第二届“花踪”世界华人文学奖当之无愧。尤其是前期的作品，受到中国二三十年代大陆文学的影响很大，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影响我比较大的有三个作家，一个是鲁迅……说到鲁迅，他是中国革命文学里一面很大的、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旗帜，可使鲁迅迷惑我的，除了他的思想，他的对于旧中国的人民的关怀、对国民性改造的热情以外，他的现实主义的魅力，不仅来自于他的现实主义的本身，还来自于他早年受到的俄国象征主义的影响，像《狂人日记》[13]那样的小说，成为中国的第一篇白话小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很大的奇迹。我一直到今天都是鲁迅迷，他不但文字好，连他的标点符号，我都觉得充满了生命力。除了他的现实主义、革命主义之外，还有他的散文诗，在他的小说里面，那种象征主义的手法，使他的现实主义更加丰润，在审美上更加丰富。”[14] 的确，鲁迅对陈映真的影响是深远的，而且也具有可比性，就小说的创作数量来说，两人产量都不高，鲁迅也就只有两部小说集，两人也都没有长篇小说，多以短篇小说为主，兼有中篇小说。就创作的技巧来说，基本都没有超出现实主义的范畴，即使如《狂人日记》这样的小说运用的象征主义的技法在整个创作中占的比例也很小，所以两人的作品作一比较就会看出鲁迅对他的影响。

两位作家的语言具有很大的相似性。首先看看陈映真的小说《面摊》：

“忍住看”，妈妈说，忧愁地拍着孩子的背：“能忍，就忍住看罢。”

但他终于没有忍住喉咙里轻轻的痒，而至于爆发了一串长长的呛咳。等待他将一口温温的血块吐在妈妈承着的手帕中时，妈妈已经把他抱往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了。他虽然感觉着疲惫，但胸腔却仿佛舒爽了许多。巷子里拂过阵阵的晚风，使他觉得吸进去的空气凉透心肺，像吃了冰水一般。

再看鲁迅《药》[15]里的第四、五段：

……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侯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们，走至街上。街上黑沉沉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多了；老栓倒觉得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以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逾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3]

从上面的两段文字看，陈映真的行文，颇有些鲁迅风格，对话简洁自不必说，擅长用对话来切入生活画面，并迅速在叙述中从外在描述转入内心感觉，利用环境气氛的点染写出那种沉郁忧伤的心境。于简洁白描中透出充满感情的温厚和爱心，是这种文体的特点。[16]黎先生的评论颇为见地，这里不再赘述。

两位作家的创作模式也有很多的相似性。首先以两位表现下层人的小说为例，陈映真的小说《面摊》：一家三口以夜间摆面摊为生计，孩子体弱多病，因为害怕警察的搜捕而胆战心惊的营生艰难过活，凸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氛围，陈映真在这里描写的警察与相同时代的作品中警察的的形象颇为迥异，他并非为虎作伥，也不鱼肉百姓，而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善良的人道主义者，虽说他自己薪水有限，但还是吃面后付钱给了这困顿的三口之家，作者试图颂扬底层人的可贵的纯朴的人品，而在鲁迅家喻户晓的作品《一件小事》[17]同样也是这种构思手法，严寒的冬夜，三轮车夫送客的途中和一老妇人相撞，车夫本无责任，但是车夫还是宁愿不拉客也要送伤者到医院中，使车中上层的知识分子也感到皮袍下内心中的小，从而顿现底层人民共有的善良纯真的优秀品质。对比两篇作品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再以两位表现知识分子的小说为例，陈映真的小说《乡村的教师》作品的主人公吴锦翔年轻时因为思想进步而被迫被日军应征入伍，参加了侵略南洋的战争，在战争的困境中被迫吃了人肉这样才幸运的返回了故乡，从此作了一名山村教师，成为启蒙山民的知识分子，但是吃人肉始终是他心中永久的伤口，周围人的不解和嘲弄使他最后割腕自尽，他最终也无力担当改造社会和国民的重任，与周围环境和周围的人们有难以愈合的隔阂，他尽管热爱他们却无力改造他们，反而是传统的势力把他给吞噬掉，他是在无法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和远大的社会抱负的情况下最终以毁灭自己来坚信他对这个社会的绝望。鲁迅的的小说《孤独者》[18]中的魏连殳出生于穷乡僻壤的寒石山，从小失去父母，与祖母相依为命，早年出外游学吃过洋饭，毕业后回国在s城某中学教历史课。一年秋天祖母死了，他奔丧依然照旧式的礼节进行任人摆布，只是该拜该哭的时间没有一滴眼泪，大家走散后才像狼一样号啕大哭。丧事完毕后继续寄人篱下在城中教书，对于孩子的看法遭到周围人的反对，他显出气愤和冰冷的神态，后来也被天真的孩子无辜的仇视，他孤独极了。由于喜欢发表有锋芒的文章，小报诽谤他学界攻击他，最终被校长辞退，失业后生活困顿变卖家产，穷得连邮票都买不起。但是他还要有所作为，党唯一支持他要活下去的的人被敌人诱杀后，他的理想破灭了，采用了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对社会盲目报复。他躬行于杜师长做顾问，这种生活是他原先所憎恶所反对的，和他理想的主张完全南辕北辙。这时新的一切又重新起来了，对于追求理想的他来说他的人生是真的失败了，他一直在矛盾的现实世界中苟活，最后抱病身亡。死后的一切还照样被别人摆布，丧葬仪式还如旧。上述两位知识分子的人生毁灭无疑是他们理想破灭的象征，现实的矛盾和传统旧习的深重影响是他们未能完成自己的宏业，孤独而悲哀的生活在异样的社会中，尽管也曾奋戈一击但最终都是遭到更大的毁灭性打击，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先知先觉者，对未来和理想抱有种种的幻想和热情，得到的却只是“荷戟独彷徨”的苦闷，最后生命和理想都毁灭了。这是他们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悲剧。

所以陈映真的小说有很多鲁迅的遗风，只是后来的创作由于时代的变革带有很强烈的现实色彩而渐渐的疏远了鲁迅的文风。总体来说，鲁迅的作品更能穿越时间和空间，接受读者的拷问，他对中国的思考更能激起知识分子的回应。而陈映真的作品有很浓的时代烙痕，对作品主题的开掘稍逊鲁迅，所以影响也不及后者。在严酷的时期能在海峡的另一端默默坚守鲁迅遗风并能弘扬，难能可贵矣。前有激响后有余韵，愿能宏大之。

注释：
[1]、[2]、[4]、[5]、[6]、[7]、[8]、[9]、[10]《陈映真小说选》 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一版
[3]、[11]、[12]《将军族》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2年第一版
[13]、[15]、[17]《鲁迅小说全编》之《呐喊》 漓江出版社 1996年第一版
[14] 《上海文学》期刊 2004年1月号
[16]《台湾的忧郁》 黎湘萍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4年第一版
[18] 《鲁迅小说全编》之《彷徨》 漓江出版社 1996年第一版